90年代的文学是多元的。但是,在这多元构成中,知识分子精英话语的迅速分化和流失所导致的民间话语的膨胀毫无疑问是一种整体倾向性的存在。作家纷纷走向民间,理论为之推波助澜,民间话语成为时髦。然而,只要我们稍微睁一下眼睛,就会看到,那并不是一片鲜花盛开的金牧场,而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沼泽地。因此,对于文学的民间化趋向,需要的不是欢呼而是足够的警惕。
一、世纪末文学的民间化倾向
80年代结束之后,走向民间的倾向已成为相当普遍的存在。新写实小说以写普通人的生活琐事和人生烦恼以及价值取向上与民间大众的贴近领风气之先,比较彻底地实现了小说叙事话语的民间化。先锋小说在进入90年代之后迅速发生分化,大多不再以探索和创新为努力方向,而开始向传统的审美意识和表现手法回归,努力写作大众喜闻乐见的作品。80年代的一批中坚作家纷纷躲避崇高,直面世俗,到民间去寻找精神的憩栖之地。晚生代以各种新特色引人注目,但考察其价值与审美意识的构成,却很容易发现他们的种种表现往往都是以迎合市民心理为指归。其它文学样式更不必说,报告文学自进入90年代之初就开始以政治秘闻和大人物轶事吸引读者,散文除少数之外已经多是婆娘式的无聊絮叨,电视剧以观众为上帝,当然以观众的审美趣味为编导原则……
这种民间化的走向是全方位的,也是多层次的。
首先,在艺术表现形式上,90年代的文学整体的运动趋势是向传统性回归。我们知道,明确的语言和有头有尾的故事可以使读者感觉轻松,全知的叙述视角可以使读者免去思考的劳累,简单的结构和明确的因果关系更易于大众读者阅读。于是,作家们开始更多地运用传统的叙事方式。在新时期之初,传统叙事方式曾经被富于革新精神的作家所抛弃,使之成为守旧的象征。先锋小说家曾经以探索为宗旨,使小说形式结构一步步走向复杂化。然而,进入90年代之后,传统的叙述方式重新受到作家青睐,先锋小说家也很自觉地开始反省自己,背离探索的初衷和先锋的使命而开始使用传统叙事方式。
余华的《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就是一个突出的标志。它向我们透露的信息是先锋作家终于走出象牙塔,把创作定位于民间大众,它使我们看到,这个时代的作家是如何为了获得更多的读者而在形式上努力地迁就和适应大众。
其次是知识分子精英立场的放弃和大众立场的获取。如果仅仅是语言和形式上的变化并不重要,那不过意味着作品的通俗性。90年代文学呈现给我们的决不只是这些,而是作家观照生活的角度和立场的民间化。作家们放弃启蒙主义立场,不再以启蒙导师自居,纷纷响应时髦批评的号召,不再居高临下,不再自以为比读者更高明,而是开始与大众站在同一地平线上体验和表现大众的生活。这种变化被一些批评家看作文学的进步,因为据一种解释说,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我们的作家在观察生活和表现生活的时候,总是习惯于站在知识分子的精英文化立场上。时髦的批评认为,站在那种“陈旧的”立场上看生活,民间往往是封建的、保守的、落后的,民间的人物往往是阿Q或者陈奂生,他们成了精英知识分子同情和改造的对象。好象这一切都是无法容忍的。九十年代的文学好象要彻底结束这一时代,创作和理论的宣言很象是“知识分子统治文坛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所以,进入90年代之后,在纷纷远离政治意识形态视角的同时,作家们也匆匆远离知识分子精英话语的立场。90年代的中国作家没有几个人愿意从权威意识形态的视角来观照生活和表现生活,同时,从知识分子精英文化视角来观照生活和反映生活的作家也越来越少,多数作家正在努力获得大众的立场和与他们平行的视角。
再次是在价值观念层面上向民间大众价值的认同。大概已经不需要举例证明,人们早已经熟悉池莉等人的新写实小说完全认同普通市民的情感态度和价值观念的事实。他们写小人物的人生烦恼,写他们对生活无能为力,写他们不得不承认现实并在夹缝中委琐生存的种种无奈,然而,与启蒙主义文学完全不同的是,创作主体对他们只有“哀其不幸”而不再有“怒其不争”。从新写实小说开始,到九十年代的新状态和新市民文学,在这一点上大同小异。在新都市文学中,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一种生存大于一切的价值观念。活着成了唯一的目的,为活着而活着,没有比活着本身更高的价值。因此,为生存而采取的各种行为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在一些作品中,金钱成了支配一切的杠杆,理想精神和人格追求在它的面前已经不堪一击。仿佛在进入市场去为自己的生存而进行各种搏杀就应该把一切精神价值和人格操守通通踩在脚下。因为精神的支柱是那么软弱无力,而用金钱编织起来的世俗世界是那么美好。大量作品表现了一种市民社会的生活方式与价值选择。一群又一群的作家通过生动的形象和逼真的细节告诉我们乌托邦式的人文理想失落的必然性和民间世俗价值的天经地义。
在各种理论的支持之下,在大潮的裹挟之中,一种新的现象已经特色鲜明:写市民者认同市民价值,写农民者认同农民价值,写下岗工人者满足于表现对下岗工人的同情,写乡镇干部者竭力为乡镇干部辩护,写城市痞子者认同城市痞子,写卖笑女郎者满足于做卖笑女郎的传声筒。面对当代生活中的阿Q们,世纪末的中国作家不再象鲁迅那样哀其不幸并怒其不争,而是既不承认他的不幸,也认为他有什么“不争”,甚至往往把他看成智者,看作生活的榜样,因为只要离开讨厌的知识分子的那一套价值观念,换个角度看阿Q,他是那样潇洒,又那样机智,并且善于调节内心的不平,总能找到自我宽慰之路,他的生存哲学正是九十年代许多中国人正在发扬光大而且应该进一步发扬光大的哲学。
在新都市文学中,一篇又一篇作品都在向人们解说着几种观念:市场经济的准则不能不承认,但最好能给爱情留下点诗意,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一切都无可奈何,“爱又如何”?“仅仅有爱情是不能结婚的”。人不可能在幻想中生存,你想过自尊的、清闲的、远离经济大潮的生活,但世界不可能让你顺利地完成你的设计。人首先就是要活着,活着就需要钱,有了钱还需要性的满足,无论如何,理想主义者是可笑的,清高和坚忍无法与经济大潮抗衡,最后都要知道日常生活的真谛。从1996年被热情赞美和倡导的所谓“现实主义冲击波”,好象面对现实生活,却不再有现实主义文学所应有的批判精神,那些作品中的乡镇干部、工厂厂长,被着意表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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